文学鸭

54：他至于我崔元徵到底算什么（第2页）

“不可！姑娘，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筑园呢！”一直沉默整理衣箱的袖春抬起头，递给绘夏一个「稍安勿躁」的眼神，缓步走到圆桌前坐下，指尖轻点桌面：“姑娘，眼下风声紧，且不说巡检司的人仍在暗处徘徊，上京眼线只怕也虎视眈眈，此时相约出游，只怕……”

“眼下。不是好时机，我知晓。”崔元徵抢过话头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他只是我治病所需的药引，这道理，我更是一清二楚。”

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动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她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那笑里没有怒意，只有沉甸甸的、化不开的自嘲与苦涩。“许是……许是这续命的汤药喝多了，反坏了我的脑子，”她轻轻摇头，语气飘忽，“竟让我生出这些不该有的、荒唐透顶的念头来。”

她说着，将那只草编的蜻蜓紧紧攥入掌心。粗糙的草茎带着未褪尽的毛刺，一下下硌着细嫩的皮肉，带来些微刺痛的实感，仿佛在固执地提醒她最初的目的——活下去，仅此而已。她本该只视他为渡她过劫的一叶扁舟，靠了岸，便该两不相干。

可为何，只要一想到那双总是认真望着她的眼睛，可能会因知晓真相而覆上震惊、失望乃至嫌恶，可能会彻底转身离去，她的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，闷窒得几乎喘不过气？那感觉，比毒发时的寒意更让她惊慌。

静默在室内蔓延，只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。良久，她抬起眼，眸光映着跳动的火焰，深处却是一片茫然的雾霭。她像是在问袖春与绘夏，又像是在叩问自己那颗已然失了方寸的心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：

“可我现在……更想弄明白，他楼朝赋，于我崔元徵而言，究竟算是什么。”

与此同时，客院书房内烛火摇曳，映得一地青竹细篾浮光流动。楼朝赋半跪于青石板上，指节分明的手正执着一柄薄刃小刀，将南塘特产的轻韧青竹削成细如柳丝的篾条。竹屑簌簌落于衣摆，他恍然未觉，只凝神回忆着那日廊下——崔元徵仰首望向黑鹰风筝时，眸中倏然绽开的星火般的亮光。

“那鹰翅展得太阔，需得改个灵巧的形制。”他低声自语，从案头取过一匹暗纹云绫。这种织物浸过桐油后轻薄如蝉翼，却能在风中绷出柔韧弧度。他特意选了黛青底色，好教风筝飞起时如苍鹰掠影，又不会因体型过大牵绊她。

鱼胶在小陶罐里咕嘟咕嘟地煨着，散发出温润的草木气息。他用竹签蘸取金褐色的胶液，一点点涂抹在扎好的竹骨关节处。这动作极轻极缓，仿佛触碰的不是竹篾，而是他接住还草蜻蜓时，指尖倏然缩回时带起的微风。

白日里那句“有楼大人在，总归摔不着”犹在耳畔，糯糯的尾音像裹了蜜的针，扎得他心口又胀又软。

窗外忽起一阵夜风，吹得案头灯烛明灭不定。他下意识用掌心护住将干未干的鹰翼，忽然想起明日若风势再劲些，那他就扶住她放线的手腕，定不能让她被风筝扯去。这念头刚冒尖，耳根便腾地烧起来，男人忙低头去调整风筝提线，可三根丝绳的结点反复拆系了数次，楼朝赋总觉不是最稳当的角度。

待最后一道工序完成，楼朝赋屏息凝神，用指尖拈起那只巴掌大的黛色小鹰，迎向跃动的烛火。

竹骨匀亭如飞鸟经络，在光下透出温润的色泽；云绫蒙面泛着朦胧光晕，似月下雾霭，又似她偶尔含笑的眼波。这小巧的猎鹰雏形静静栖在他掌心，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，掠入她窗前的晨风里。

直到一声梆子响起，他这才惊觉自己唇角竟不知何时扬了起来。慌忙收敛笑意，轻咳一声掩去心绪，却仍忍不住用指腹极轻地抚过鹰翼边缘——那里云绫与竹骨的接合处平整光滑，是他反复修整了三次的结果。

楼朝赋将小鹰妥帖地放入备好的紫檀木盒中，看着盒盖上的缠枝莲纹雕得精细繁复，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起伏的纹路上流连摩挲，久久未离。木质的温润触感从指尖蔓延，悄无声息地渗进心底某个柔软角落。

一个念头便在此刻悄然萌生，如莲瓣在静夜中无声舒展：

“若是她喜欢……待明日过后，不妨再寻块好玉，琢枚莲花坠子予她，不、还是待病愈，眼下、眼下不是好时机。”